自我介紹

自我介紹

他從小就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想法,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什麼。

在家中倒是還好,爸媽會把事情處理好,讓他一件一件事情做,緊接著不斷續,起床刷牙洗臉、吃飯整理碗盤、換上制服出門,只要有人把事情安排好,他就會做,但對事情沒有想法,他無法決定用哪一牌的牙膏刷牙、用溫水還是冷水洗臉、要喝豆漿還是味增湯、吃燒餅還是稀飯、穿運動鞋還是帆布鞋,每當有人問他時,他都會吱吱嗚嗚,到最後都是別人替他做好決定。

小學一年級母親牽著他的手一路步行到學校,路上遇到了指揮交通的愛心媽媽舉著旗子,左右朝著馬路看了一眼,確認安全無誤紅綠燈轉紅,吹了一聲悠長而響亮的哨子,便放下旗子讓一群不耐煩左搖右晃的小學生一路跟著走過馬路,就像一頭又一頭的羊跟在牧羊人後頭。

新生的稚嫩一下子就暴露出來,畢竟大多數其他年級的小學生會自己上學或與伴同行,母親牽著他一邊跟接送小孩上下學的鄰居阿姨或認識的大媽打招呼,他也就呆楞在一旁隨母親的呼喚而開口說你好,指令都是別人發出,他只是接受並且做出相對應的動作。

母親送他到班級上,將手中的他的小手交給女老師細長帶著綠色手鐲的手,那雙手特別漂亮,他不哭也不鬧,連老師也驚訝他的冷靜,但那不是冷靜,只是無所謂罷了,他在老師說跟媽媽再見的口令下,朝著綁著馬尾穿著黑色連身裙的母親告別,他心中沒有特別的波動,耳朵倒是聽見彼此起落的哭聲,原來裡頭的有些新生在哭鬧著,只有少數如他面無表情或是特別興奮,又或是一個勁兒地安撫其他新生的新生。

第一堂課的自我介紹,有些人邊哭邊說,老師一邊安撫他們一邊拍拍他們的頭,一個換一個,但其實大家都沒在聽,手卻還是會再一個人說完之後鼓掌,著實的禮節啊。輪到他的時候,上台只說了名字,其他像是喜歡什麼、擅長什麼、未來想做什麼……這些大家都會說到的簡單分類,一個都沒說,哭著的人都沒哭了,全班包括老師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他也沒說什麼,說了句說完了人就下台回到位置上。其實他也不知道要說什麼,該說什麼,老師既然沒問、同學既然沒反應,那麼也是做完了自我介紹這件事情了。

然後開始分配職位、拿課本、吃午餐、國文體育自然美術音樂……學生生涯不就這樣子嗎?

考試的成績沒有問題,體育的表現馬馬虎虎,美術與音樂卻明顯地低分,美術課不知道要畫什麼,白著一張紙,音樂課不知道要吹奏什麼,只會簡單的音階表現,而且還是在老師的指示下一個音一個音吹出來,他對「表現」這件事情,不知為何特別沒有動力與意圖。

小學畢業的老師評價是,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沒有表現的慾望與意圖,同學則說是個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人,看起來很難相處。畢業典禮前的交換朋友手冊,沒有人來找他寫,他也沒找人寫,只是坐在位置上一個人等著下課時間到,一個人看著桌上被立可白塗鴉或是美工刀刻出來的圖案,趴趴熊、誰愛誰、誰跟誰好、誰恨誰……

國中也是這麼過,高中上了普通的高中,成績不上不下的那種,父母開始問他大學想要念什麼,他只說了不知道就打混過去,問要不要補習,他也說不知道,但看在成績還過得去便沒有,下課之後就是騎車到天黑,在海邊混時間,每天看著浪起浪落,不停地拍打沙灘將細碎石子帶走,一顆一顆滾入海中消失無蹤,他心中卻也慢慢起了波蕩,只是他自己不確定這是怎麼樣的情緒,是青春期的叛逆起始點,還是被壓抑阻止數十年的暴動?

每天吹的頭髮亂糟糟,夾帶著粘膩汗水的肌膚與皺摺的襯衫褲子,回到家中母親總會唸說又去海邊了嗎,看腳就知道,快把腳洗乾淨,來吃飯了。他走到廁所彎腰把褲管捲起來,兩腳搓弄把砂石清洗掉,搓弄時的摩擦在纖白的兩腳上留下一條又一條紅色的痕跡,他看著這些痕跡數十秒,水流著把砂石帶入排水孔,咕嚕咕嚕的聲音在浴室迴響,母親又在叫了他一次,他愣愣地關上水龍頭,轉身走出。

餐桌上父親問他距離學測還有多久,他答大概兩百多天,再問有沒有什麼目標,他夾了花椰菜跟紅蘿蔔,只說了句,還沒決定。這倒是真的,即使班上的每個同學都還在玩樂的狀態,根本沒有把應考生的態度拿出來,大家還是玩手機、用藍牙分享A片、偷偷帶寫真集到學校撕爛分享給班上同學,但他對這些也都還好,就是有時候會被班上的熱心同學問要不要便宜的,他只是看著對方搖搖頭,即使每次拒絕,那些人還是會偶爾來一問,像是簽樂透賭一次的賭徒一樣。說不定哪次會中獎。

父親在某天早上說,認真些,需要什麼就說。他正吃早餐,嗯了一聲含糊帶過。平常他對文科不太理會,但還是提起精神操筆記、標重點,該做的事情還是會做,下了課問上課不懂的東西,但只問一次,若問了之後還是不懂,他就會說謝謝老師然後走人。

午休吃飯的時候班上會開電視看棒球比賽,他坐在最後排,一邊吃母親的便當,一邊看窗外的籃球場,那些人連午餐都沒吃,在大正午的大太陽底下拼命打球,每進一球就會有歡呼聲,他忽然想到原來是因應班際盃,利用下課時間、午休時間、放學拼命練球,能為了某件事情拼命,這是他從未想過的。

他的班級在第一輪就被刷掉,他的身高很高,被拉進去當中鋒搶籃板,但其實他不喜歡流汗,也不喜歡跟人碰撞,打到中場休息就說自己腳不舒服,跟替補中鋒換了,下場了在樹陰底下用冰塊冰敷自己的腳,然後看著分差慢慢跟別班拉鋸開來,又緊追上,但他就是漠然看著,最後還是輸了,大家都哭了,尤其是那些場上從一開始堅持到最後的四個男生,累得不成人形,倒在教室的地板上一邊哭,哭著哭著就睡著了,他則是一個人自己一拐一拐地走回教室。

班際盃大概維持兩個禮拜,第一場結束之後他們班很快地恢復氣氛,也沒人找他碴說他怎麼腳受傷不努力幹嘛的,只是當他看到那些晉級下一輪還在努力的人,就會感到敬佩。之後又是熱音社的表演,他看著一組又一組的樂團表演在演奏堂迴響,他心中開始有種無法言明的混亂情緒,不知道為什麼那些人的身上好像有著光芒在閃耀著,還剩下幾組人時,他躲到人群的最後頭,蹲坐著看眼前沸騰的演奏會,他不懂自己在焦躁什麼。

因為應考生的關係,美術、音樂與電腦課都被拿來考試、補考或上課,他也是逆來順受,下課了原本必須參加輔導到晚上六點,但他隨便糊弄一個理由人就騎著腳踏車到海邊看海直到六點,然後回家。他應付的不只是學校還有自己的父母,他說五點要補習,他說會在學校輔導到六點,但其實他在海邊丟石頭或者看潮汐變化,又或者遠洋的漁船剛好駛過,或是巨大的貨輪經過在海平面上有如突兀的巨大要塞。他每次都坐在固定的位置,巨大的漂流木上,抱著膝蓋,下巴枕在膝蓋上,雙眼直盯著前方,自從他穿著制服被詢問後,他都會多帶一件T-shirt,下課後就換掉制服,有時候會看著海就睡著,起來已經六點半,他才慢慢地起身回家。

回家後吃完飯洗完澡讀書到十一點,十一點到十二點這段時間母親允許他用電腦,但其實用了也是白用,他也不知道要做什麼。跟班上的同學交換的即時通,只會收到群組留言或是奇怪的連結,那也沒什麼意義,所以他大多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吊扇轉,轉著轉著自己卻也睡著,有時父親會叫他回房間睡,有時他會一覺到六點半,然後發現自己身上多了棉被。

應考生的日子其實就跟他平常的日子沒什麼兩樣,只是功課考試多了不少,他沒意識到自己的壓力其實不停積存,臉上的青春痘默默地冒出了不少,但也是有天早上母親詢問他,他才意識到這件事情,不過他讀的是男校也沒什麼好在意的。就這樣子日子一天一天過,就像是不停重複一樣的行為,這對他來說可是省去了很多麻煩。

考試日到了,炎炎夏日穿著便服在週末去應考,他平常心,也沒特別緊張,就是每天重複的事情的一種檢驗,只有在這種大場面,他的穩定與平常心會被別人注意到,當問他說,你不緊張嗎?他會遲疑地回問,為什麼要緊張?那不是他的傲慢,只是他不明白為何需要。連續三天的應考眨眼而過,他還以為會更印象深刻,只是隨著長時間的答題與接連不斷的考試上門,早上起來抵達考場後,一天就這樣過了,第三天最後一科結束後,考場爆發出高昂的歡樂氣氛,他卻穿過重重人群一個人去牽車,騎到海邊一個人待到肚子餓了便回家。他胸口的鬱悶並沒有隨著考試而解除,他不經納悶這股鬱悶究竟是什麼。

大家開始問彼此想要念什麼,怎麼安排自己的順序,大家都希望自己的第一志願能上,國立的私立的,普通大學科技大學,理科組文科組,甚至有人也打定主意決心目標指考,放鬆了幾天又開始準備考試,班上的組成氣氛分成了兩團。他也收到了班長給的志願表,於是默默地在想到底該選什麼,輔導課開始提供製作被審資料與性向測驗等的課程,他也跟著接受測驗,測出來的理工科系卻對不上他的興趣,在老師的詢問下,他也只是敷衍了事,拿了一些過去學長對於理工科系的備審資料的影印本,上課便有心沒心地翻著,下了課人就往海邊跑,躺在漂流木上翻看那些人對於科系的嚮往還有從多久以前就冒出對於這科系的興致,興致勃勃且充滿動力與企圖心,他快速地翻看,每一本的資料都寫得差不多,每個都是一樣的個性,一樣的想法,每個都愛運動愛冒險愛看書愛研究……他有種想把資料燒掉的衝動,想了一下還是乖乖把資料放到後揹包。

看著海,他才明白原來自己對自己一點也不了解、也不明白。可是又該如何去明白自己呢?

過了一陣子成績發佈了,他發現自己的成績在模擬考平均之上,考得意外的好,當然幾家歡樂幾家愁,但他還是無法決定要選填哪些科系,他不確定哪個是正確的,又或是對他來說最好的。某一天在海邊他看見有人在畫沙灘,堆沙堡,是成年男子,一個自己玩得不亦樂乎,看起來有些神經質,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從那天之後幾乎每天都看見那人在玩,隨著海浪把沙灘重整,他又重畫,有時憤怒有時開心,一個人自己有快活,他就坐在邊上看,只覺得這人活得快樂。看著他的舉止內心卻更覺得躁動,到底什麼才是自己,這個問題像是突然出現的巨大定時炸彈,在期限前沒有搞清楚或起頭就會把自己給炸死,他的疑問也不知道該跟誰問,太突兀了。

於是他轉身回家,轉身後他又回過頭看那男子歡樂的身影,他不經喃喃自問,該怎麼樣才能這麼快樂自在呢?

德國180日:溫室植栽與台北橋河濱

啟言

原本叫做Rich chigga的rapper改名叫做了Rich Brain,或許是因為想要跟本名連結,他的背後經理人或者是建議人看得非常久遠,也很聰明,卻也大膽,居然把那個高達九千萬點閱的Rich chigga改成了本名,這是好也是壞,網路上簡單搜尋一下,原來才發現改名的原因是因為名字的Chigga是因為有種族歧視的味道,被人撻伐,但在我看來,這卻是一個把自己本人推上更高舞台的一個方式。

(Chigga是chink與n*gga的合體,分別歧視華人的「小縫隙」眼睛與黑人的「黑鬼」的意思。)

資料來源:http://www.teepr.com/872254/cindyleung/rich-chigga%E4%B8%8D%E5%86%8D%E6%98%AFrich-chigga/

更別提在他的新專輯A men更是有一種敘事性的故事邏輯在,捨棄了原有的那個名字,將自己的真名拿出來……他是個凝視著自己生活把他端上檯面上的創作者,這給了我很大的提醒。

在研究所開始的時候我開始看「世界性」「各個國家」的新聞,甚至包含了科技業、創新、廚藝、植物、心理學……不只是原本在接觸的藝文類資訊,甚至我有點膩了的感覺,只接觸藝文而不去接觸其他世界的面貌,那讓我有一種在狹小的水井以管窺天的感覺,於是我更廣泛地去接觸著其他的「未來」。

為什麼我會說這是一個「未來」?John Berger說到資本主義總是談及未來,而不注意「過去」。回頭過來,我發現我總是在目睹關於未來的新聞,創業、創新、科技與Ai……那些閃閃發光,曾經在過去的科幻小說中談到的想像力中的事物,如今正以緩慢或者是被人拘束著的速度前行的,而我們這一群人,誕生在這個時間點上與正活著的人正在這條輸送帶上前行。

每次想到未來,只有焦慮與擔憂,想到過去,只有嘆息與無奈,好像不管怎麼行動與思考,前後被負面情緒夾擊的我們好像無處可逃,這是在告訴我們「現在與當下的存在更為中要嗎?」其實我也不知道,只能說享受當下變成了時代青年的某種特徵,或許這也跟信用卡的廣泛使用有關,「想要什麼嗎?沒問題,銀行的擔保讓你能夠分期付款!」

但是銀行沒有告訴你們,你們個人能夠使用的額度還是有所差別與階級的。也因為Brain的新專輯,尤其是最後一首談到他親人過世時的情緒與反應,讓我發現自己還不夠活在世界上,我只是一直站在一個安全的距離,保持著距離,然後看著這個世界運轉,我沒有真的被傷痛到,傷痛是自己所誕生,然後塗抹在自己身上的。

一個自傷的舉止。

我發現回望過去是人類能夠擁有的一個恩賜,過去與記憶是連結在一起的,未來則是與夢想、希望綁在一起,像是一個組合包準備一同交給你。可是回憶過去是可能痛苦的、可能甜蜜的、可能五味雜陳或是使人憤怒的,就像一個打著巨大問號的驚喜箱,這讓我想到另外一句話,時常在電影或是劇本中出現,「記憶不是消失了,而是隱藏在腦海中的某一處。」

題外話,說到亞洲,在德國我常被認為是韓國人,其二是日本,最後是台灣,卻從沒被認為來自中國。

 

 

 

談德國的最後一個月

在德國的最後一個月,我幾乎是跑了快要一整圈的德國(也可以說是坐火車繞了一整圈),也沒想到會在旅程途中碰上這麼大的風雪,遇上了好幾次的延車,第一次碰上延誤是去飛機場接人,隨後幾日伴隨著寒流從北而南的席捲,整個德鐵被風雪而延遲,但是等車的人們也是很冷靜,問的德國年輕男性也是用英文與我們說,這種狀況也是第一次,所以只能等或者去問。

最後一個月中,兩個禮拜的旅程逛了德國的好幾個大城市,大城市小城市還有雪山與大湖,自然的、人為的都見過了,該吃的有吃、該吵的有吵,可惜的是沒看到幾個博物館,擁有資料的地方讓我看得很開心,還記得在漢堡的船博物館看得不亦樂乎,很多的圖像與資料伴隨著時間的進程與整理,即使展區狹小且固定,少有變化,但對只看一次的人來說那便是足夠。

那時我就在想,為什麼我們總是崇景國外的風情民俗與人,我大約從一兩年前開始覺得,西方文化的入侵無處不在,原本對於西方文化的崇景與崇拜並無想到文化入侵這件事情,但伴隨著近幾年對於台灣本土的意識逐漸加深,對於國家的追求也不停增加,還有國家深處那些關於中華的、台灣的、日本的,猛然發覺,台灣就是個被mix過後被侷限在土地上的狀態,沒有辦法透過海洋與船隻將自身的文化發展出去,更別提向上與向下挖掘,台灣就是個扁平、淺薄與膚淺的文化狀態。

或許這麼說會有人開始抱怨,台灣才不是個扁平的文化狀態,當然,我非常明白台灣的藝文、宗教民俗有多麽的深,問題是文化的淺薄並非只談到它(文化)所存在的狀態,更是指當地的居民與意識到這文化的認同,如果當地居民的根本不認同或者疏忽不在意,那麼這個文化又該怎麼屬於台灣呢?

又或者,這些根本就不是應該居住在台灣的居民?(哎唷)

文化的不認同不只是外界觀看台灣本島文化時的懷疑,從內在來看,自我存在與延展的可能性更是不停降低,更別說,從國外紅回來與「台灣之光」的詭異心態與視角,得到別人的認同了,才開始認同自己。

當然,作為一個畫圖的人,這種認同我不得不承認,一直是圍繞著我的心態與生活的。最一開始畫畫的初衷與快樂好像被隱藏起來了,當見識到越多更厲害、更傑出、更有天分的人時,我才驚覺世界上有這麼多會畫畫的,現實中遇到的,更別提會使用網路,我們可以多層次、無視時間與地域的去探索,原來這世界畫畫的人如此之多,厲害的更是不勝枚舉。

比較的心出來之後,快樂不復存在,像是一溜煙被風吹散消失得一乾二凈那樣子,我還是想要找回那樣子的初衷來畫圖,放下比較的心(即使很難,人就是不停地比較與渴望,而人的慾望到底從何而來?),順著自己原始初衷想要追求快樂的心。

在德國因為語言關係,只能跟老師進行英文溝通,其實我在前面的某一篇有談到關於老師不停的讚美與稱讚,卻在我耳裡聽起來有些敷衍(拍謝,但這真是我的感覺),我會覺得有那麼點不真實,因為我知道一定可以更好,但是老師的讚美卻是如此真心,才意識到我自己的心態狹小的連讚美都收不下,卻不停地自我產出不信任與自卑來塞在那空間已經夠小的心態之中。

不自信造成的自我懷疑,我真的夠好嗎?我想到了小時候沒考到前三名就要被挨打吃竹條的時候,我那時對於第四名覺得自己已經很棒了,卻不停被質疑這樣子不夠,考不上前幾名就是被指定成是陪讀的人,我弟有個詭辯,說是反正始終要有人在後面的排名,那不如就讓我來。但我那時候就是被嚇大的,被威脅大的,我的童年是如此,台灣的孩子們有多少人也是如此?

但是卻沒有人可以改變這個文化。只有少數的家庭們會願意讓孩子們自己選擇與思考,甚至有時候少數的家長們被視為異類,孩子們是否又能真正的遵從自己的意願與心智?這也難怪有的家長會選擇保護孩子,這並無怪錯,那麼這個世界歪斜的點與真正錯誤的原因又是何在?會不會,其實從一開始這個狀態就不是任何人的錯,而是歷史結構下來所順應造成的狀態。

只有在幻想中,才有真正的Hero。

然後我就乘著飛機,看著大佛普拉斯從世界的另一端回到了台灣。

 

 

台北橋河濱

剛回到的頭幾天,台灣的天氣很舒適,就跟我在德國九月底十月初到的時候差不多,還是會加件外套,是舒適宜人的,但是天氣馬上就從舒適、溫暖變到酷熱,我看著那巨大掛在天空中的太陽,現在看鏡中的自己,發現自己的皮膚色階馬上暗了好幾個層次,我才意識到原來我在德國的那段時間,即使認為是好天氣的太陽,原來也毫無殺傷力,那麼在德國的幾個月大概是我人生皮膚最白(裡透黃)的時候了吧。

一切都沒變,也是,短短六個月,即使台北又能變成怎麼樣呢?就連台東一年回去一兩次,也都幾乎無什麼變化,房子還是在那,偶爾出現新的一棟正在蓋的飯店,隔年回去也還在蓋,人行道的樹沒變、餐廳倒了又開、咖啡廳越來越多、吃喝的店面佔了整條街的百分之八十,相較之下德國的街道乾淨多,也沒招牌,整條街如果有洪流沖刷過去,台灣大概會有大量的鐵架、招牌、機汽車,德國大概就是些垃圾跟少許的招牌吧,甚至有植物也會跟著。

台灣的街景總是混亂的,房子的粉刷也不用提,這都是老生常談的話題與議論點,但是如今看來伴隨著蒸氣龐克風格的電影、作品蒸蒸日上,台灣確實有種混雜著的狀態,同時保有正在進行的未來式,那些舊有無法捨棄的過往也存在著,在我眼裡看來,蒸氣龐克就是這樣的存在,不是一切極簡與造型主義至上,在台灣,有些看上去不符合潮流與未來視覺美感的東西仍存在著,沒有人去動它,因為還有人認為那些仍是他/她們生活中的必要存在的美感。

我回來台灣後,盡量讓自己多跟認識的人聊天,也讓自己保持友善與跟德國一樣的舉止與禮貌,但我發現台北真的是有夠混亂跟快速運轉的地方,以前住在大直沒有發現這種狀態,可能是因為大直的居民組成與環境,加上已經住上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看上去所有事情都會習慣,習慣就會暫緩。

只是短短幾天我就遇到了很多人,說中文的能力也沒變差,反而是自己的多言與渴望交流有時候好像變成了對方的負擔,或許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但還是希望能夠改變以往的個性,對於談話有所渴望的我,好像換了個人一樣,但是當我冷靜下來之後,發現自己還是沒什麼改變,我只是映照著自己幻想的模樣來促使自己改變,結果本質的我還是不變著,我也同時懷疑,「我的本質到底是什麼?」

透過觀光客的眼,我看著德國的各個城鎮擁有自己的識別與故事文化,當我回到台灣後,我看著這個混亂、複雜、快速變動著,卻一切都沒改變的城市,不禁喃喃自語,我在這塊土地生活了這麼久,台東當初是我的孕育之母,如今在台北也將近快要一半的時間,我卻還是仍不懂生活在這土地上有什麼不同的感覺與意義。它的狀態是怎麼樣,會變成什麼樣子,都無法預測,也無法捕捉,更無法觸碰……

回應到了前面的啟言,我也在想著,究竟我個人的創作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不想在歸咎在負面的情緒之下而誕生的創作,我想要坐著,好好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讓自己能夠繪製出屬於自己清晰的面貌。這讓我想到,現代人因為資訊實在太過大量,人們能夠記憶中的事情其實是相當有限的,其實不是人們開始失去記憶的能力,而是因為太多的事情、符號、資訊要交給腦袋處理、分類、存檔(記憶)。

我在一兩年前,就覺得自己不能再因為情緒的波動而有創作的慾望,覺得自己應該把理性找回來,讓另外一個自己來操控自己,這幾年,感性的我開始覺得心有餘而力不足,或許是階段性的,找到了、看見了另外一段正在朝我轉來的階梯,而我也心裡清楚明白,另外一個聲音也在告訴我:「兄弟,也該讓我一起來幫助你了吧。」

愚人節那一天,我看完ready player one,跟著一群已經在外頭工作的朋友們在胖老爹前面聊天,那是大半夜,我看著他們吃炸雞,謊稱說自己在減肥,其實是有些吃不下口,那時候聽著他們聊工作,覺得自己被排擠在外,我是裡面實際工作經驗最少的人,也是賺錢能力最薄弱的人,我突然有了自卑感。

「你可以負責討債。」我知道這是幹話,朋友之間的幹話可不少,但是我已經很少在說幹話了,每次聽見幹話我都會覺得,你怎麼可以對著我說出這種話,朋友間的幹話就是這樣子嗎?我好像又再把自己給疏離開來了,就因為自卑感。

我們在民權西路站分別,我看著他們繼續往前騎,但我定位了一下目標地點,最後右轉,直行,努力踩腳踏板上橋,看著機車甩著紅燈向前奔竄,我在後頭吃著他們的屁股菸,一上來看到警察在抓酒駕,我回頭看了眼後頭,確定沒車,下車牽上應該是給腳踏車騎的石磚道,一路向前,向前,讓風把頭髮給吹散、捧起,我看向右側,是一整條漆黑的、寬廣的、巨大的暗流,像是墨水一般在黑夜下緩緩地鼓譟著,前行著,不管看到哪,都有一點一點橘黃色的光在閃耀著,甚至有暗紅色一閃再閃,我停下車,那是我從未體驗過的風景。

我想到了第一次坐夜車巴士前往柏林,在半睡半醒之間,我看到了完全的漆黑,卻能從微弱的車頭燈依稀看出山的輪廓與城鎮房子的形狀,鼾聲與呼吸聲與路面通行聲,我看著這一片擁有不同的黑與藍的風景,當時我默默地哭了。

而現在我再一次回到了台北橋上,眺望著河濱的景象,吹著足以捧起我頭髮的風,甚至能聽見,它在對我說:「歡迎回來。」

世界末日與潛水艇

我看著窗外的隕石從小變到大,轟隆一聲巨響砸在城市山頭的那一邊。爆炸的火光刺的我的眼無法睜開,我只能用一隻手掌遮著雙眼瞇起來,強烈的颶風吹來,震得這些強化玻璃不停晃動,卻始終保持著堅固,將我與外界隔離。

我被保護得好好的,世界毀面完全與我沒有關係。轉過身,看著死老頭坐在搖椅上閉著眼彷彿沈思,她抱著孩子坐在矮椅子上躲在一旁,遠遠地。

「世界要毀滅了。」我走到老頭邊,輕聲地說,但試圖把威脅的語氣隱隱藏在句子內,希望他能夠意會到我的憤怒與要求。

「是,我知。」老頭連話都不願意說完,簡短地回應卻拉足了長音,他不想要跟我溝通,我立刻感覺到,這是他在無意之間的反擊,我就像是被直擊顏面的拳擊手般。我挑起眉頭,走到他搖椅的後邊,雙手放在椅背上。

「水。」我說,「往海底去,那裡有基地,有人類的最後避難所,你知道的。」

「是,我知。」老頭仰起頭,注視著我的下巴與鼻孔。「又如何?」他說,從鼻子哼出一口氣,我能聞得到他的煙味,濃厚卻難聞,像極了放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威士忌,些許刺鼻。

「我需要你的潛水艇。」我說,我瞪著他的眼睛,希望他能夠把這逃命的機器交出來。

「人難逃一死。」他說,低下頭。原本以為他要就這麼終結話題,我轉到他身前,他卻吐出一句話,「是我們,不是我。你這自私的小鬼。」他看著我,一對寶藍色的雙眼凝視著我,我凍結在他面前,嘴吐不出一句反抗的話語。

轟隆,巨響再次響起,卻比先前的還要更為巨大,我看向窗外,隕石的墜落地點落在市中心,更近了。我心想,於是又對上老人冷凍的視線,這次我深吸口氣,說,「是的,我們需要。」我嘗試不去反抗他,希望他大發慈悲,救了我……我們的性命。

老人瞇起眼,喃喃自語幾句,試圖起身,伸出手掌把我推開,我離開他幾步,他緩慢且吃力地爬起身子,走到了隔壁的房間。我看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也一同過來。

隔壁房,老人卻坐在了高腳椅上,穿上了墨綠色的圍裙,手上拿著筆刷與顏料盤,他手指著落地窗前的白色平台。

「我記得,你想變美。」老人說,不知何時他的背挺直了,臉上的皺紋也沒了,瞳孔的寶藍色原本黯淡無光,如今卻散發出寶石般的耀眼光芒。我看著他不發一語,暗自納悶。「脫了衣服,站上去,瞧瞧外面,多美。」

「你能夠變美,就在世界末日的那一天。」他說,堅定的口吻與眼神。

「你在說什麼鬼話呢?」

「快去。」

「不要,我們不應該在這種時候花這鬼時間在裸體繪畫上。」我說,雙手環抱胸前,「還裸體,你他媽的連時機都不會看了,死老頭。」我罵他,他卻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小鬼,你對於美的追求還是一樣只是口頭說說。」老頭,不,如今的他更像他的壯年時期,不算標緻、帥氣的他,卻有著驚人的人格魅力在他的身邊環繞。

「你也不看看都已經什麼時候了,再過一陣子那隕石就會砸在我們的頭上,我們會在高熱之中死去,死去,死去到那個什麼也看不到的世界,」我對他咆哮,「不能吃、不能喝,沒有任何享受與娛樂,我們就是這麼死去,我可不想要有你的作伴。我可不想在死後還要見到你那張臉,那張噁心、自我追求崇高精神的齷挫、自以為的面孔!」

「死了,什麼都沒了,都沒了!」我吼他,「你懂嗎,老頭,什麼都沒了,我們的汽車、房子、書、手機、錢,任何財產,認識的人、記憶、心靈,都沒了,沒了!」

他很冷靜,轉過頭看著窗外的末日風景,橘紅色的光反映在他臉上,再一聲巨響,女人抱著嬰孩走到白色平台上,赤裸著,那嬰孩在她的懷中睡得安穩香甜,彷彿窗外的景色與我的咆哮從未影響到他。

「孩子,我懂你的世界。」老頭說,「但是這個世界還有別人的世界,你仍會存活在其他尚存的人之中。」我哭著笑,嘲笑這老頭的樂觀,問他先前的悲觀呢,嘲笑他自我拘束與閉關思考,嘲笑他上帝不會拯救自律與嚴守律法的人,嘲笑他人終歸一死,那為何要規範自我,只為了追求精神性上的崇高。

他走過來,抱著我,在我耳邊低喃,「孩子,美不會死,它會存活在任何物體之內,只需要等待去被發掘。」我大聲地哭,要他給我允諾,給我答應,否則面對眼前的末日我幾乎無法個人承擔,我太懦弱與悲觀,而且恐懼已經充滿了腦袋與心中,沒有辦法冷靜。

「孩子,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對於死亡的恐懼。」他說,「死亡不可怕、不可怕……」他把我領到女人邊,女人拍著我背,像是嬰兒一樣,我感覺到世界變大,頭腦昏昏欲墜,好似所有事情都在離我遠去,視線逐漸模糊,我依稀能見到老人身形逐漸佝僂,步伐無力,他走到畫布前,畫下了一大筆的紅色……

然後,沒有然後了。

夢醒了,那顆巨大的,從外太空墜落的隕石把我給砸醒了,我坐在床鋪上,摸著自己的臉與身體,心跳的急促使我意識到自己仍活著,我腦中閃過一個問題,活著是什麼?

我真的在活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