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愛情故事:最後的約會

星際愛情故事:最後的約會

UNIVERSE LOVE STORY:THE LAST DATE

 

他坐在咖啡館裡躲雨,桌上一杯康嘉納星咖啡豆品種的美式,味道香醇不澀,未加方糖便有甜味。看著窗外的雨,行人有著透明的遮罩,雨落在隱形的遮罩上便沿著圓弧形軌跡流下。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在移動與對話,龐大的資訊量在其中流竄。

 

人類的活動範圍從地球擴展到無垠的宇宙,卻仍依循一年365天的地球曆,如果有哪顆星球的運轉速度不同,聯合國會設計一款特殊的曆制給該星球用。不知為何,所有遠行還有離開的人們幾乎都將地球當作母星,即使是在別的星球出生的孩子,仍會耳聞那些傳說,久而久之地球變成所有人心目中的母親。

 

「在那片蔚藍的海洋之星上,生命孕育著,森林朝著宇宙的方向生長,巨鳥在空中翱翔,野獅在草原奔馳,一切都如此具有魔力,具有活力。」他喃喃自語,那片幾乎已經失傳的景象,只能透過傳說與經典一字一句反覆傳頌下去,就像織一條永不結束的布,一匹乘載千萬上億人夢與念的布。

 

今天是休息的日子,把商隊的太空船送到頗有名氣的修船廠後,便給隊員長達一週的假期,然而活動範圍被限定在火星的首都——海瑟。

 

「叮。」個人通訊器發出了提示聲,那是收到訊息的意思,點擊螢幕,是她捎來的訊息,是為了提醒他準備過新年的一些小細節,並說她還在某銀河系中的大道中航行,可能無法如期抵達火星,因為那兒最近有宇宙海盜出沒,聯合國警戒軍繃緊了神經,派出了多艘重型航母艦護衛在交通道上巡邏,深怕在年末又發生各種意外。他努努嘴,點擊通訊器的螢幕,投影出鍵盤,他告訴她,一切小心為上,不用著急,配合警戒軍是對的,他不希望有任何的意外。

 

宇宙運輸業藏著巨額的利益,也伴隨著難以評估的高危險性,即使只要通過訓練與考試,就能駕駛並擁有宇宙船,但持有要繳高額的稅金與龐大的年度報告表。雖然收入豐富,但這樣的工作還是少有人會選擇,多數人還是希望能安穩地生活,何況現代的科技既方便且全面,會選擇這種工作的人,多少都有點奇怪,好的那種奇怪。

 

縱使回覆得體貼,但內心仍可惜無法共同跨年,畢竟他們每年的聚會次數一隻手都數得出來。兩人約好,他遲到,她會生氣他的不準時,但是久而久之,雙方都逐漸因工作而遲到缺席,只能透過螢幕見到遙遠的對方,最後默契地一笑,他們的工作就是這樣,彼此都心知肚明,即使一年只有一次,兩人也沒抱怨,然而說白了,心底還是希望能真的接觸到對方掌中的溫度與真實的笑顏。

 

她很快地回覆,自己準備了好幾個有趣的軼聞要與他分享,在某星球上有一位有著戀物癖的億萬富翁、一名人類與兩名機器人的三角戀還有那顆名為愛情的小行星,但她只希望一切能夠順利與平安。他嗅到她話中的沮喪,兩個人對於這個一期一會,總戲稱是最後的約會,畢竟兩人誰也不知道會在工作的途中遇到怎樣的突發事件。兩人相隔數萬光年,無法確切地計算出的距離,但透過科技彼此都能見到對方的面孔,縱使延遲了十秒或更多,但是他們心裡還是渴望能夠有真正的接觸,但這在這個世代已經越來越少了。在這樣的時代裡,有人會質疑真實的存在,但對於他來說,寧可不要去考慮這點,思考越多,失去的也越多。

 

相遇、觸摸、真正看見對方微笑時的皮膚皺摺與眼角合出的魚尾紋,是他心中所認定的真實。這個世代太多事物被模擬並呈現在螢幕上,對生活在這時代的人來說,螢幕所呈現的反而成了真實的存在。現在的科技能使用VR虛擬實境或AR擴增實境來體會、感受,你甚至能變成某位已逝去的明星,使用他的面貌、身體、聲音,在虛擬的舞台上表演,體會他人的生片段。那這些會不會使人過度沈浸在其中,而產生了對於自我的懷疑與錯覺?過往所追求的個人獨特性與個別存在已經幾乎被抹殺。但仍有一小群人選擇古老而守舊甚至被訕笑緩慢的區間車式的生活,而那些曾經訕笑他人緩慢的那群人,卻在最終也都通往著同樣灰暗的結局,只是快慢的分別罷了。

 

有的時候,他會希望自己能夠擁有兩種不同的車票,這樣他就能快慢自如,但是他無法違背自己的心意,依然搭著那艘屬於自己的慢班車,如同他擁有了十多年的老舊型號運輸艦,每次到了年末聚會,同行都問他為什麼不換新的、更快、運輸量更高、防禦性能更佳的,他也只會聳聳肩,說老車還是比較順手。他把自己的運輸艦,那艘可以在無垠宇宙航行的金屬船,說成是他的車,但大家都知道,他可是一個在陸地上,連開車都有問題的人呀。每次她都會嘲笑他,一把年紀還不會開車,只會騎兩足車或步行,他就會埋怨地說,現在自動車已經這麼發達,我就算不會也無所謂。

 

兩名性格迥異的人相處,一開始的愛戀到中期都是爭吵,吵吵停停分分合合,她從以前常跟他說,心裏話不說出口,對方永遠不知道,即使科技日新月異,現今有著類似心電感應的機器,他還是害怕將想法說出口。怕的不是說話,而是將意念傳達給對方,是否會有任何影響;不是沒有承擔責任的肩膀,而是害怕自己替對方做了選擇改變了對方,這個改變是不能接受且害怕的。但最終兩個人還是走在一起,即使曾經吵得天花亂墜,吵到差點兩艘太空船撞在一起,他們最終還是被彼此牽扯在一起,像古老傳說隱形的紅線一般,縱使一方剪斷,兩人的線最後還是會糾纏在一起,死結繁雜難理清。

 

他用湯匙輕輕地攪拌,想著關於內心的矛盾。每次與她見面之前他會擔心很多,準備的禮物、自己的身材、該說的話題……林林總總,縱使他們相伴了十多年,卻還是會在約會之前感到緊張,甚至想要掉頭逃跑。他不曾告訴她自己有這樣的困擾,因為往往在見到她的瞬間,就會忘記這一切,忘記那些從心底浮出如氣泡般的煩惱。她會坐在餐廳已經訂位的桌邊,依靠在水泥牆上看著訊息,當注意到他時朝著他微笑揮手,那個剎那,他會覺得自己的憂愁是多麽沒有意義、甚至沒有必要,然而已是養成的習慣,那片心底的池塘總會有無數的氣泡在浮出表面時破裂。

 

此次無法相見的跨年使他想起傳統的七夕故事,牛郎與織女那般,廣大的宇宙就是那條銀河。啜飲一口咖啡,康嘉納星咖啡豆的香味在口中散開。即使科技發達,能透過科技見到距離遙遠的對方,但他還是保持著寄明信片的習慣,不是電子的,而是貨真價實印刷廠選紙印出的厚磅明信片,他會騰出幾個小時,一筆一字將心意書寫、封信,蓋上自己的條戳,最後交給宇宙信差。這時代鮮少人寄實體信,信差的工作也逐漸被電腦取代,但是他知道,有些星球上仍存在著人類信差,他們會騎著腳踏車在街道上穿梭,親手地將信交給某個人。

 

往往在寫電子郵件時,他都會懷疑電子信件傳送時,不會被其他人看過嗎?他困惑,畢竟在使用電腦等高科技產品,那些他所不熟悉原理與組成的機器,是否有人在背後注視這一切,或許不是人,而是一個萬能的人工智慧。用鍵盤所輸入,或者語音模擬出的文字替代,那些文字能夠承載出我們的情感與意念嗎?往往在書寫時停下手,不確定自己是否說出了正確的意念,他擔心自己讓對方會錯意。一如他與她的相處,他一直都站在心虛、膽怯的立場上與她對談,甚至連爭吵時,他都閉上嘴,安靜地站在一邊默不吭聲。

 

從失焦中回神,他拿出一個牛皮袋,裡頭是未使用的賀年卡,圖案很多,大多是風景照,對於常常在星際穿梭的職業而言,買各地的明信片也成了他的個人興趣,且相當熱衷。他握住鋼筆,伴隨著琴聲與雨聲,咖啡廳中多出了鋼筆摩擦與沾墨的聲音。寫了十多封,開始覺得手酸,他先寫寄送給客戶的,隨後才是給朋友。朋友的數量不多,約十多封,是他一直都有聯繫的朋友,其中有同業、也有從學校就認識的朋友,現在都邁向大叔與大姐的年紀,有的人結婚生了孩子,有的人單身,有的人離婚,狀況不一。唯一共同的是這些人即使一整年沒見上,但在聚會時,仍會緊緊擁抱彼此,那種情誼是鐵打騙不了人的。

 

放下筆,他稍微挪動自己的身體後,發現乘載的心意是因為自己在意才特別存在,而非是將心意輸入到文字之中。他笑了一下,翹起腳,對著十多張的明信片努努嘴,接著繼續動筆。同時他也好奇,手工還有手作是為了什麼呢?是因為在製作的時候,自己的意念成為勞動的付出,而這些會使得物品被賦予某種意義嗎?他自己也不清楚。

 

人類畢竟是依賴著視覺來辨別,不只是注視這個世界,也透過觀看來閱讀這個世界,觀看眼前的同時,所有的視線也回到人身上,如同鏡子一般的存在。這些感受會變成記憶,記憶存入腦中而變成我們個人的經驗,經驗則形塑個性,有的時候這些經驗會欺騙我們,更尤其是在五官都被使用的狀態下,這些感受,就像是被注射般流入我們的體內,我們無法判斷與否定這樣的真實性——當我們真的沈浸在其中的時候。

 

他停下筆,看著窗外,落地窗的反射鏡照出自己的模樣,魚尾紋、黑框木質圓眼鏡、眼角魚尾紋、花白的鬢角……就一如他在年輕時,經歷一場大病,虛弱起身後照鏡子,見到自己憔悴的模樣,卻在當下深刻地體會到自己真實的存在。過往還未曾探索宇宙的男孩害怕在睡眠中死去,如今他已懂得活在當下期待每日朝陽的男人。明信片寫完,他在最後的結語都寫上了:「期待今年的相見。」比起透過螢幕看見對方,他更想要直接見到對方。花了不少時間,天色漸暗,雨卻沒有停的跡象,他拍拍屁股將寫完的明信片上貼上條碼,他打算在寄信時順便找間甜點店,又想吃甜的了。

 

店員過來問是否還需要什麼,他擺擺手,說這樣就好,店員點點頭,默契地轉身便走,他與店員沒說過幾句話,但是記住了彼此的面貌,便也沒多問,反正人一直是這麼少,好似無業績壓力。他在海瑟駐留期間,去咖啡廳的首選都是這間叫做「烏鴉」的咖啡廳,小小一間,只有一個吧台跟貼近落地窗的少數位置,很少人會真的來到咖啡廳一邊抽菸一邊喝咖啡了,大多的人都在家裡自己泡咖啡,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看電視,烏鴉的椅子選帶有古風的單腳椅,一個橘色的真皮坐墊,其實並不舒適,卻更使人融入這間店。

 

他從錢包中掏出一枚硬幣,店員拿在手中把玩,饒有興致地笑了,那是他從別的星球蒐集到的硬幣,其實並不能在這當貨幣用,但店員不在乎,手握著硬幣點了頭,表示感激。他推門出店,一件式的連身大衣防風且防雨,還可以加裝各種外掛裝置,空氣清淨、防毒偵測、小型智能機……對活在現代的人而言,這已是必備配件。他看了街頭,人潮不少,每個人都緊皺著眉頭在雨中快步通行,濺起與落下的雨水就這樣從身上又落到地上,未曾在身上留下一點痕跡。

 

站在店面外頭環顧四周沒見到任何的郵遞機,開了通訊機搜尋最近的郵遞服務處,正好最近的服務處邊有甜點店,是一間多人評價高分的店,於是決定試試看,朝著那方向大步走去。走過幾個街區,一路上的聲音都被雨聲淹沒,行人們即使步行時通話,也不會把聲音洩漏出來,街上再無其他聲響。他習慣靜默,畢竟宇宙中便是如此,這樣的靜默總讓他想起他學生時所接受的訓練,有一項是將學員關在密閉的空間長達一週,是為了逼迫學員去面對且接受孤單與寂靜,他很輕鬆地就通過了。但她不是,那時他們還未相識,只是在測驗途中,聽聞有位學妹居然從那密閉的空間中,在第三天便解鎖了電子門,被發現與朋友一起坐在學校餐廳吃飯。那是他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

 

回過神,從遠處他見到螢光綠的霓虹招牌,一封信在銀河背景中穿梭的動畫在招牌上不停播放,底下穿著綠色制服的機器人挺著胸膛站在那兒,胸前掛著一個鐵桶,臉上掛著巨大微笑,不停重複詢問面無表情的路人是否要寄信,一次又一次,不曾停歇,在他看來,這樣的舉止居然有點如小丑般可笑。他橫跨馬路過去,筆直朝著那機器人過去,機器人注意到他,在遠處就對著他喊:「您要寄信嗎?歡迎歡迎!」就如站在寒風中賣小火柴的姑娘,見到有人走近,而感到期待與興奮。他不自覺地露出真誠且善意的微笑,把一疊的明信片交出,說一般信即可。

 

「需不需要加購防塵套呢?」機器人說,居然還懂得多加推銷。他擺擺手,說不用,一瞬間他以為這機器人只不過是個殼子,裡頭是個真人在操縱。機器人沒露出失望的表情,算出了郵寄的總金額,請他付帳。他將通訊機放在機器人的手上,交易便完成。他向機器人道謝,點頭便走,機器人則是一直對著他揮手,直到他走了約十步。他心想,或許設定機器人時,並沒有將哀傷設定到裡頭吧。

 

結束後,望了一圈,在街底看見了搜尋到的甜點店,沒有眼花撩亂的招牌或炫目的霓虹燈,一整片的落地窗,鋪著乳白色絲綢的櫃子上銀色的點心盤,點心盤上放著甜點,只要注意一看,就能看得出來每塊蛋糕的差異性,奶油的多寡、巧克力碎片的不均勻、歪斜的草莓……這些不完美,彷彿成了優點、吸晴的特色,在這個充斥著機械人製作的完美蛋糕的時代,他猜想或許這就是店家被多人讚賞的原因。他突然想到自己曾為她烤了一塊蛋糕,很簡單也沒有什麼裝飾的香蕉蛋糕,沒有機器人的幫助,一個人完成。將蛋糕給她吃過後,卻說外面的比較好吃,雖然只要不是劈頭說難吃,都可以接受,但他還是在那之後決定用買的,而不是自己做。

 

推開門,迎面而來的是甜膩、水果與香料混合的味道,一名淺金頭髮的男孩子坐在木櫃臺上,翻著精裝書,紙張泛黃。男孩子抬起頭,面容清秀,只看著走入的他幾秒,頭又低了下去。他不以為意,在店內繞了一圈,起司蛋糕、巧克力蛋糕、香蕉蛋糕……沒有那種卡通角色在上頭跳舞的新潮蛋糕,或是會發出七彩光芒的起司條。他買了起司蛋糕與香蕉蛋糕,一個是她喜歡的,一個是他喜歡的,這是過往養成的習慣,一直以來都會多買一個備著,以免被突襲說怎麼沒有多帶一塊。

 

付帳時,那男孩笑著將書闔上,用手指著灰色古董收銀機側邊上的綠色標示,上頭寫著付款處,將木盤放在櫃台上,才注意到男孩的脖子上圍著繃帶,他猜想這是否與男孩的沈默有關,同時另外一隻手拿出通訊機在小盒子上刷了一下,顯示付款成功。男孩俐落地包裝兩塊蛋糕,放在牛皮紙袋中,上頭印著這家店的徽章——『都古斯特』。

 

微笑著朝男孩告別,男孩也笑著揮手。推開門,雨仍下著,他打算回去飯店歇息,也快晚上了,打算完成一些工作後,便看電影休息。將運輸船駛入海瑟的修船廠前,他便吩咐助理在海瑟找一間飯店,給每位船員休息的房間,只是提醒他們要隨時處於能被召集的狀態,因為完成運輸艦的修復後,便要立即上路,宇宙運輸業是沒有休息的。

 

助理找的飯店叫海之星,似乎是因為海瑟之星已經被註冊走,只好刪去瑟字,只留海之星三字,雖有抄襲的風波,但也沒後續的消息,只聽聞海之星好像經營的比海瑟之星還要好上幾倍。海之星是新穎、光亮、雪白的,每層樓都是一整片的落地窗,若沒經過特殊處理,恐怕就會因為反射陽光而變成一面巨大的武器。海之星沒有奢華的大廳,簡單的沙發、巨大盆栽與辦理手續的櫃檯,左轉餐廳、右轉咖啡廳,直行是一間電梯室,將人們從一樓載到各樓層,據助理說,海之星有八十樓,越上層是越高級的房間,在中間樓層有專用的飛空艇停車場。當然,對他而言無需如此的奢華,能住就可。

 

房間在16樓,所有的船員都住在這一層。回到房間後發現貓醬趴在落地窗邊,狗子則躺在床上,其實這款機器人是沒有模擬生物行為的設計的,是他刻意交代工程師輸入進去的,也因此,即使是金屬製成的身軀,他常會以為貓醬與狗子就是活生生的貓與狗。貓醬抬起頭,犬子則興奮地跑到他身邊,站起身子要取下大衣,貓醬則是伸懶腰,慢步到了左邊的廚房。

 

房間的中央放著沙發與桌子,落地窗前放了電視,左邊靠牆是巨大的書櫃,放滿了他收藏的書,往右是一幅繪畫,窗邊堆滿盆栽。沙發旁邊是球形的椅子,人可以縮在裡頭看書,後頭則是一張高性能的工作電腦。往左是廚房,往右是浴室與臥室,他請助理將原本在船上生活與工作的用品搬來,雖然只是暫宿,但還是希望能夠改造成所習慣的空間。

 

犬子將蛋糕放在沙發前的桌上,他一把坐進沙發,將頭枕著上面,貓醬拿了一組杯盤,犬子則去放音樂,是柴可夫斯基的樂曲。外頭還下著雨,他拿起叉子,想起學生時兩個住在一起,雨天時大多待在家,一邊看電影一邊吃蛋糕,誰睏了就瞇眼睡去,醒來便問對方進度與過程,他總試圖說的鉅細彌遺,想要把所有的事情解釋得一清二楚,卻總是說得太過冗長;她則不同,說的簡單,卻是精闢,三言兩語便把劇情解釋得乾乾淨淨。會說故事是他,擅長分析故事的卻是她,他們不同卻契合,兩人的關係如同默默地站在橋上眺望彼此,有時會在橋中央擁抱彼此,有時卻是橋樑斷裂、隔著深不見底的深谷懸崖喊話,此刻無論什麼話語都被這深淵吃掉了。

 

窗外的雨有變大的傾向,看著發愣,蛋糕吃了一半便擱著。貓醬犬子各自蹲和躺在他腳邊,室內的燈仍是暗著的,只依賴著窗外的光,他喜歡這種微弱日光穿過濃密烏雲後氣力放盡般橫躺在房間時的氛圍,彷彿按下靜止一切的按鈕。他有種融入到陰暗之中的錯覺,年輕時總是逼緊自已,將所有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不曾思考過休息,年紀長了,他突然就懂了時間從指尖穿過的感覺,還有與死神擦肩,一鬼一人互對上眼的剎那,在那之後,他掌握住了時間,一呼一吸都顯得珍貴,自己的存在得到了彰顯。他只有當她在身邊時才會感覺疲累,那不是對於人的厭煩,而是放鬆,就像乾燥的毛巾浸入熱水,在水中散開,毛巾便活了過來,在水中飄浮,拿起時已是吸足熱水,充滿活力。相處時,他們會擁抱彼此,說些工作上遭遇的困難事情,接著擁抱彼此入眠,醒來後又是一餐,還有甜點與散步,走在人工河道邊,螢紅褐黃的光軌在靜默蒼藍的城市中奔馳,兩人走在一塊,偶有運動的人經過,雖然她總是會抱怨他相處時總是不小心睡著、在房內歇息,但最大的原因,是他終於找到了讓自己能放鬆相處的人了吧。

 

起身倒了杯咖啡,還是不應該過度依賴機器人才是,他自己這麼想。外頭的浮空車在規定的高度行駛,分好幾個高度飛行,比起在地面來得方便快速,但一開始還未處理好空氣、安全、法律⋯⋯等問題時,一度被禁止使用。大雨滂沱,能見度極低,走到窗邊看了盆栽幾眼,開了電視,打算選部電影來看,工作就先擱在後頭處理吧。再過幾日就是新年,這些工作也沒這麼急迫處理。他隨便選了部片,並要犬子準備晚餐,犬子抬起頭,卻望向門外,晃起尾巴,他疑惑地挑起眉望向門口。

 

咔的一聲,門被鑰匙轉開。回過頭去,他咦了一聲,兩眼瞪大,門後是她。

 

「騙到你了吧。」她笑說,大方地提著一個手提箱走入門。

 

「妳……不是……」他啞口無言,不知作何反應。

 

「當然是騙你的。」她抱住他,在他耳邊低聲說,「先說聲新年快樂。」他驚訝於她的出現,甚至以為她是自己想像出來的幻影,又或是其他團員的惡作劇,但不是,真的是她。

 

「太早說了啦……笨蛋……」他說,緊緊地回抱她。「妳是不是胖了?」他忍著落淚的衝動,一邊嘲諷地說,腹部卻挨了她一拳,痛得他哎喲一聲,兩人互視而笑。

 

「準備好要吃什麼了嗎?」她將頭髮放下,輕輕地在他額頭上啄了一口,接著摸了犬子與貓醬的頭。「我可是準備好要分享這趟工作遇到的事了呢。」她燦爛地笑著說,他眼匡泛淚,鼻頭一酸。

 

「我還沒想到,但,我們可以一起準備。」他笑說,站起身子,眼神溫柔地凝視著她,「讓我看看妳手藝有沒有進步。」兩人注視著彼此,窗外仍下著彷彿不會停歇的大雨。

作者

paixpro

我們是和平製品,我們認真的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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